在这样的人物和作风之下,势力自然会日见增加,而实现到天下无敌的地步。在十四、十五两年间把河南、湖北几乎全部收入掌中之后,自成听从了顾君恩的划策,进窥关中,终于在十六年十月攻破潼关,使孙传庭阵亡了,转瞬之间,全陕披靡。十七年二月出兵山西,不到两个月便打到北京,没三天工夫便把北京城打下了,这军事,真如有摧枯拉朽的急风暴雨的力量。自然,假如从整个的运动历史来看,经历了十六七年才达到这最后的阶段,要说难也未尝不是难。但在达到这最后阶段的突变上,有类于河堤决裂,系由积年累月的浸渐而溃进,要说容易也实在显得太容易了。在过短的时期之内获得了过大的成功,这却使自成以下如牛金星、刘宗敏之流,似乎都沉沦进了过分的陶醉里去了,进了北京以后,自成便进了皇宫。丞相牛金星所忙的是筹备登极大典,招揽门生,开科选举。将军刘宗敏所忙的是拶夹降官,搜括赃款,严刑杀人。纷纷然,昏昏然,大家都象以为天下就已经太平了的一样,近在肘腋的关外大敌,他们似乎全不在意,山海关仅仅派了几千兵去镇守,而几十万的士兵却屯积在京城里面享乐。尽管平时的军令是怎样严,在大家都陶醉了的时候,竟弄得刘将军”杀人无虚日,大抵兵丁掠抢民财者也”(《甲申传信录》)了。而且把吴三桂的父亲吴襄绑了来,追求三桂的爱姬陈圆圆,“不得,拷掠酷甚”(《北略》卷二十《吴三桂请兵始末》);虽然得到了陈圆圆,而终于把吴三桂遍反了的,却也就是这位刘将军,这关系实在是并非浅鲜。

在过分的胜利陶醉当中,但也有一二位清醒的人,而李岩便是这其中的一个。《则闯小史》是比较同情李岩的,对于李岩的动静时有叙述。”贼将二十余人皆领兵在京,横行惨虐。

惟制将军李岩、弘将军李牟兄弟二人,不喜声色。部下兵马三千,俱屯扎城外,只带家丁三四十名跟随,并不在外生事,百姓受他贼害者,闻其公明,往起禀,颇为申究。凡贼兵闻李将军名,便稍收敛。岩每出私行,即访问民间情弊,如遇冤屈必予安抚。每劝闯贼申禁将士,宽恤民力,以收人心。闯贼毫不介意。”这所述的大概也是事实吧。最要紧的是他曾谏自成四事,《小史》叙述到,《北略》也有记载,内容大抵相同,兹录从《北略》,

”制将军李岩上疏谏贼四事,其略曰:一、扫清大内后,请主上退居公厂,俟工政府修葺酒扫,礼政府择日率百官迎请(进)大内,决议登极大礼,选定吉期。先命礼政府定仪制,颁示群臣演礼。

二、文官追赃,除死难归降外,宜分三等,有贪污者发刑官严追,尽产人官。抗命不降者,刑官追赃既完,仍定其罪。其清廉者免刑,听其自输助饷。

三、各营兵马仍令退居城外守寨,听候调遣出征,今主上方登大宝,愿以尧舜之仁自爱其身,即以尧舜之德爱及天下,京师百姓熙熙皞皞,方成帝王之治。一切军兵不宜借住民房,恐失民望。

四、吴镇(原作“各镇”,据《小史》改,下同)兴兵复仇,边报甚急。国不可一日无君,今择吉已定,官民仰望登极,若大旱之望云霓。主上不必兴师,但遣官招抚吴镇,许以侯封吴镇父子,仍以大国封明太子,令其奉祀宗庙,俾世世朝贡与国同休,则一统之基可成,而干戈之乱可息矣。

自成见疏,不甚喜,既批疏后“知道了”,并不行。”后两项似乎特别重要:一是严肃军纪的问题,一是用政略解决吴三桂的问题,他上书的旨趣似乎是针对着刘宗敏的态度而说,刘非刑官,而他的追赃也有些不分青红皂白,虽然为整顿军纪——”杀人无虚日”,而军纪已失掉了平常的秩序,特别是他绑吴襄而追求陈圆圆,拷掠酷甚的章法,实在是太不通政略了。后来失败的大漏洞也就发生在这儿,足见李岩的见识究竟是有些过人的地方的,

《则闯小史》还载有李岩入京后的几段逸事,具体地表现他的和牛、刘辈的作风确实是有些不同。第一件是他保护懿安太后的事,

”张太后,河南人,闻先帝已崩,将自缢,贼众已入。伪将军李岩亦河南人,入宫见之,知是太后,戒众不得侵犯。

随差贼兵同老宫人以肩舆送归其母家,至是,又缢死。”这张太后据《明史。后传》,是河南祥符县人,他是天启帝的皇后,崇祯帝的皇嫂,所谓懿安后或懿安皇后的便是。她具有“严正”的性格,与魏忠贤和客氏对立,崇祯得承大统也是出于她的力量,此外贺宿有《懿安后事略》,又纪昀有《明懿安皇后外传》,目前手中无书,无从引证。

第二件是派兵护卫刘理顺的事:”中允刘理顺,贼差令箭传觅,闭门不应,具酒题诗。

妻妾阖门殉节。少顷,贼兵持令箭至,数十人踵其门。曰:此吾河南杞县绅也,居乡极善,里人无不沐其德者。

奉辛公子将令正来护卫,以报厚德,不料早已全家尽节矣,乃下马罗拜,痛哭而去。”《北略》有《刘理顺传》载其生平事迹甚详,晚年中状元(崇祯七年),死时年六十三岁。亦载李岩派兵护卫事,《明史,刘理顺传》(《列传》一五四)则仅言”群盗多中州人,人唁曰:“此吾乡杞县刘状元也,居乡厚德,何遽死!罗拜号泣而去。”李岩护卫的一节却被抹杀了,这正是所谓”史笔”,假使让”盗”或”贼”附骥尾而名益显的时候,岂不糟糕!

第三是一件打抱不平的事:”河南有恩生官周某,与同乡范孝廉儿女姻家。孝廉以癸未下第,在京候选,日久资斧罄然。值贼兵攻城,米珠薪桂,孝廉郁郁成疾。及城陷驾崩,闻姻家周某以宝物贿王旗鼓求选伪职,孝廉遂愤闷而死。其子以穷不能殡殓,泣告于岳翁周某。某呵叱之,且悔其亲事。贼将制将军李岩缉知,缚周某于营房,拷打三日而死。”这样的事是不会上正史的,然毫无疑问决不会是虚构。

看来李岩也是在”拷打”人,但他所”拷打”的是为富不仁的人,而且不是以敛钱为目的。

他和军师宋献策的见解比较要接近些。《小史》有一段宋、李两人品评明政和佛教的话极有意思,足以考见他们两人的思想。同样的话亦为《北略》所收录,但文字多夺佚,不及《小史》完整。今从《小史》摘录:”伪军师宋矮子同制将军李岩私步长安门外,见先帝枢前有二僧人在旁诵经,我明旧臣选伪职者皆锦衣跨马,呵道经过。

岩谓宋曰:“何以纱帽反不如和尚?”宋日:“波等纱帽原是陋品,非和尚之品能超于若辈也。岩曰:明朝选士,由乡试而会试,由会试而廷试,然后观政候选,可谓严格之至矣,何以国家有事,报效之人不能多见也?”宋日:“明朝国政,误在重制科,循资格,是以国破君亡,鲜见忠义。满朝公卿谁不享朝廷高爵厚禄?一旦君父有难,皆各思自保。其新进者盖日:“我功名实非容易,二十年灯窗辛苦,才博得一纱帽上头。一事未成,焉有即死之理?”此制科之不得人也。其旧任老臣又日:“我官居极品,亦非容易,二十年仕途小心,方得到这地位,大臣非止一人,我即独死无益。”此资格之不得人也。二者皆谓功名是自家挣来的,所以全无感戴朝廷之意,无怪其弃旧事新,而漫不相关也。可见如此用人,原不显朝廷待士之恩,乃欲责其报效,不亦愚哉!其间更有权势之家,循情而进者,养成骄慢,一味贪痴,不知孝弟,焉能忠烈?又有富豪之族,从夤缘而进者,既费白镪,思权子母,未习文章,焉知忠义?此迩来取士之大弊也,当事者若能矫其弊而反其政,则朝无幸位,而野无遗贤矣。”岩曰:适见僧人敬礼旧主,足见其良心不泯,然则释教亦所当崇钦?宋曰:释氏本夷狄之裔,异端之教,邪说诬民,充塞仁义。不惟愚夫俗子惑于其术,乃至学土大夫亦皆尊其教而趋习之。偶有愤激,则甘披剃而避是非;忽值患难,则入空门而忘君父,丛林宝刹之区,悉为藏奸纳叛之薮。

君不得而臣,父不得而子。以布衣而抗王侯,以异端而淆改教。惰慢之风,莫此为甚!若说诵经有益,则兵临城下之时,何不诵经退敌?若云礼忏有功,则君死社稷之日,何不礼忏延年?此释教之荒谬无稽,而徒费百姓之脂膏以奉之也。故当人其人而火其书,驱天下之游惰以惜天下之财费,则国用自足而野无游民矣。岩大以为是,遂与宋成莫逆之交。”当牛金星和宋企郊辈正在大考举人的时候,而宋献策、李岩两人却在反对制科,这些议论是不是稗官小说的作者所假托的,不得而知,但即使作为假托,而作者托之于献策与李岩,至少在两人的行事和主张上应该多少有些根据,宋献策这位策士虽然被正派的史家把他充分漫画化了,说他象猴子,又说他象鬼。—“宋献策面如猿猴”,”宋献策面狭而长,身不满三尺,其形如鬼。右足跂,出入以杖自扶,军中呼为宋孩儿”,俱见《北略》。通天文,解图谶,写得颇有点神出鬼没,但其实这人是很有点道理的。《甲申传信录》载有下列事项:”甲申四月初一日,伪军师宋献策奏。......天象惨烈,日色无光,亟应停刑。”接着在初九日又载:”是时闯就宗敏署议事,见伪署中三院,每夹百余人,有哀号者,有不能哀号者,惨不可状。因问宗敏,凡追银若干?宗敏以数对。闯日:天象示警,宋军师言当省刑狱。此辈夹久,宜酌量放之。敏诺。次日诸将系者不论输银多寡,尽释之。”据这事看来,宋献策明明是看不惯牛金星、刘宗敏诸人的行动,故而一方面私作讥评,一方面又借天象示警,以为进言的方便,他的作为阴阳家的姿态出现,怕也只是一种烟幕吧。